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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是这样活着的

 致命的苯

 事故频发的职业苯中毒

 职业病人的危机

 艰难的职业病诊断之路

 出路在哪里？

 心声和链接

 

这是一个被容易遗忘的群体。“中国模式”的辉煌的背后，是他们默默无闻的奉献。作为工人，工作本应是美好的，但是对他们来讲，工作却残酷而危险。在长年累月的劳动中，他们没有被生活的艰辛击垮，却被本职工作岗位所伤害，患上了职业病。他们被迫不能劳动，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有些人，甚至失去了生命。

 

 他们是这样活着的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身上很痛”来自四川的女工小雨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地讲述她现在的感受。她患了急性髓细胞白血病，“得了白血病，差不多就等于判了死刑。活一天算一天吧。”

原先活泼开朗的她现在只能每天躺在床上，医生不允许她下床。小雨今年24岁，父亲在她病之前刚刚去世，现在和妈妈弟弟三人相依为命。她来南方打工7年了。以前是日复一日在工厂里上班，现在的生活是吃药、输液、做血液检查，甚至是做化疗。

这是患白血病工友生活最常见的一景。在东莞市，同样的情况还有几十位。在人民医院一楼血液科病房里，老杨躺在病床上，剃光了头，脸色苍白，消瘦，眼珠显得又大又凸。老杨妻子因为常常晚上照顾丈夫，熬起了两个黑眼袋。

老杨患的是急性粒细胞白血病,先后做了六七次化疗，病情病情仍然反反复复。9月份他口腔满嘴的溃疡，三天不能吃下一粒米，靠输营养液度过。10月中旬的一次感染又引起的高烧，昏迷了一天，险些丧命。短短的几个月时间，白血病就将他折磨得瘦了近二十斤。

在小雨病房几十米之隔的28号病房，河南籍白血病女工小夏因为肺部感染导致的高烧近20天，几乎丧失了说话能力和部分意识。丈夫守在一边，憔悴不堪……

谁能想到，这些一年前或者几个月前还健康鲜活的躯体，会变成如今虚弱不堪、一点感染就可能丧命的白血病病人。

他们都是疑似苯中毒工人。苯中毒是职业病的一种，是劳动者在工作中，因为接触到含苯成分的化学品而导致的疾病。

 

 致命的苯

苯，是一种无色透明、有芳香的液体。它难溶于水，却是一种良好的有机溶剂。苯在18世纪初被研究合成，发展至今，苯以及苯的衍生物（甲苯、二甲苯）制成的添加剂、粘合剂和清洗剂已经广泛应用到了制鞋、塑胶、涂料、电子、皮革等生产和加工领域。在工厂里，最常见的含苯物就是天那水和胶水。苯的产量和生产的技术水平是一个国家化工发展水平的标志之一 ，也是劳动者受到职业安全危害的因素之一。

如果安全防护不到位，苯会以蒸气状态经呼吸道吸入，从而引起的中毒。有急性、慢性之分。

急性苯中毒是由于在短期内吸入大剂量苯蒸气，多数是由于短时间在通风不良的场所作业，吸入大量苯蒸气，从而引起以中枢神经系统抑制为主要表现的症状。轻者出现头晕、恶心、呕吐、出现兴奋或酒醉状态，严重时发生昏迷、抽搐，甚至死亡。 

慢性苯中毒是由于长期接触低浓度的含苯化学品所引起的再生造血功能障碍。患者可有鼻出血、牙龈出血、皮下出血、月经过多等临床表现，多数被确诊为白血病。慢性苯中毒是苯中毒最常见的形式。

 

 事故频发的职业苯中毒

由于含苯的化学品的广泛应用，自80年代以来，苯中毒事故也层出不穷，特大职业苯中毒事故时有发生：

1993年，福建莆田晋江鞋厂发生女工苯中毒事件，其中两位女工患白血病去世，临死之前全身腐烂、发肿发臭，气味难闻得连亲人都不敢进病房。更触目惊心的是，两位女工死时腹中7、8个月的胎儿也一起夭折。

2000年5月，广东省南海市平洲区誉东鞋厂44名工人因苯中毒。而对其他17间鞋厂的工人体检发现，这17间工厂苯中毒者达67人，其中有10名重症患者。

2002年，河北省高碑店市几家箱包加工厂发生群体性苯中毒事故，导致33人中毒，其中9人死亡。

2002年5月，山东时风集团发生一起重大苯中毒案件，造成31名工人中毒，其中2人死亡。

2004年7月12日，福建联福林业公司油漆车间发生急性苯中毒事故，11人被送往医院救治，其中３人病情严重。 

这些被披露的职业苯中毒病事故仅仅是冰山一角。据统计，我国历年累计报告的职业病病患为70多万例。在广东东莞市，被诊断的职业病有三成是苯中毒。

2004年，小雨来到南方，进入东莞一家电子厂。三年后，小雨开始负责收发车间要使用的材料。她的身边有一个小仓库，存满了天那水、油墨、开油水、洗网水，每天就生活在刺鼻的味道中。“那个时候不知道会得病的呀”，想起往事，她后悔莫及。

2008年10月，小雨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烧，牙龈出血，胳膊上出现淤紫。随后，她得知自己患上了可怕的白血病。2009年3月，她被东莞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诊断为职业性慢性重度苯中毒。她这才在她的《职业病诊断证明书》上看到“‘apple准灰油墨’中苯占0.08%、‘洗网水’中苯占0.07%”等这样一些字样。在上班的时候，厂里没有配备安全防护设备，也没有对她们进行职业安全危害的培训。她们根本不知道长期跟身边那些化学品打交道会有什么后果。

在中国，存在职业安全危害的企业有1600多万家，受职业安全危害人数超过两亿人。2008年，我国新发各类职业病13,744例。其中，职业性中毒呈现行业集中趋势：急性职业中毒以一氧化碳、氯气和硫化氢中毒最为严重，主要分布在化工、煤炭、冶金等行业；慢性职业中毒以铅及其化合物、苯和二硫化碳中毒较为严重，主要分布在有色金属、机械、化工等行业。在很多工厂里，人们只知道如何去使用一些化学品，却不知道这些化学品有什么危害。甚至，很多人在患病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可能是职业病。

 

 职业病人的危机

小雨患病之后，先后辗转广州、老家四川和东莞求医治疗，在08年10月到09年5月的7个月半年的时间里，光医药费就花费12万多。小雨被诊断上职业病，医疗费还可以报销。而老杨床头的药费单里，显示他还欠着医院一万多的医疗费，他也被院方屡次催促，甚至以停而药来威胁。疑似职业病患者要面临很多困难：

工人患了职业病，先要有钱去住院治疗，才有可能慢慢走申请诊断的程序。有患者甚至无钱住院，被迫回老家，结果只能是等待死亡。而能够住院治疗的职业病患者都拖欠过医院医药费，用人单位几乎没有愿意主动出医药费的。患病工友和家属只有一遍遍地跑，才能要来一点点药费。

《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49条规定：疑似职业病病人在诊断、医学观察期间的费用，由用人单位承担。在现实中，因为缺乏监督，这一法律规定往往成为一纸空文。对用人单位而言，这些费用显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他们的办法基本靠拖。在这个时候，他们靠不了劳动行政部门，只能去走劳动仲裁，对仲裁不满，再去民事诉讼。一裁两审程序要花费的时间太漫长了。

对于疑似职业病患者而言，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做职业病诊断。如果不做职业病诊断，他们的病就只能按照自患病处理，一年最多报销住院基本医疗费10万（必须是参保两年以上），另可享受最多24个月的医疗期工资。（如果跟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关系，被劳动能力鉴定为1—4级伤残的，可退出劳动岗位，享受退休退职待遇。不符合1—4级伤残的，可获得最多12个月医疗补助金。但是一般职业病人因为病情不稳定，很少有能够做劳动能力鉴定的）

按照小雨的情况，她最多可以报销10万元医疗费，还可享受6个月的医疗期工资。剩余的部分只能自己筹措

虽然诊断上职业病，也会发生用人单位不愿支付医药费而受到医院停药等威胁（遇到因为职业病治疗费用都要用人单位先垫付，然后才能到社保报销）。东莞曾发生过因为用人单位不支付医疗费，职业病患者被迫用刀绑架威胁的案例。但是，职业病诊断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一群人要面对的，是生存和维权的双重危机。

 

 艰难的职业病诊断之路

对于工友老刘来说，小雨无疑是“幸运”的。因为老刘连职业病都诊断不上。

2007年1月，33岁的老刘进入东莞一家电子厂，主要工作是机加、打磨和清洗产品。在工作中要使用削切油、润滑油和防锈油，整个车间一直充斥着难闻的机油味。他的另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用振动机加化学清洗粉清洗产品的油污。除此之外，他还要在年底赶货期到别的部门帮工，用碎布沾天那水擦成品。工作中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和通风设备。两年后，老刘皮肤上出现红色皮疹，随后被告知患上了成熟T细胞淋巴瘤/白血病。但是，他却被诊断为“不能诊断为职业性苯中毒、不能诊断为职业性肿瘤（苯所致白血病）”。

那么，怎样才可以诊断得上职业病？诊断又会有哪些困难？

《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42条是这样规定的：职业病诊断，应当综合分析下列因素：

　　㈠　病人的职业史；

　　㈡　职业病危害接触史和现场危害调查与评价；

㈢　临床表现以及辅助检查结果等。没有证据否定职业病危害因素与病人临床表现之间的必然联系的，在排除其他致病因素后，应当诊断为职业病。

职业史和职业危害接触史：证明职业危害接触史至关重要。如果用人单位否认劳动者的职业史，劳动者很难去证明。没有职业史，职业危害接触史就无法证明，根本无法诊断。不正规的用人单位，用人方会否认劳动关系。09年众人瞩目的深圳湖南籍风炮钻工尘肺病事件，就是因为无法证明劳动关系，不能证明职业史，导致不能做职业病诊断。如果工人有劳动关系证明，用人方可通过否认工人有从事过有职业安全危害的岗位的做法，否认职业危害接触史。

现场危害调查与评估：现场危害调查即卫生行政部门通过对疑似职业病患者的工作环境的现场抽样调查，检测是否有职业病危害因素。

老刘09年1月发病，3月被确诊为白血病。09年5月东莞市疾控中心去厂里取样。取样的结果是，老刘的工作环境未出现苯超标。

在诊断和鉴定书里，老刘经常接触到的切削油为由“达仕康”牌变成“达仁康”牌，性状也变了。检测当日，作为当事人的老刘被阻挠进厂，几经周折后才得以进入，入厂后发现工作台干净，清洗液变得清淡。老刘提供的其他带有职业安全危害的场所也没能够被检测。一切都变了……

在诊断中，理论上可以通过劳动者自己掌握的证据来证明职业安全危害因素。而在实际中，很多工人手中没有任何证据。

临床表现及辅助检查结果：这是辅助性的诊断参考要素。在有些职业病病种中，如尘肺，只要临床上诊断出来，就能够判断是职业病。但是在其他的一些诱因多样的病种中，如再生造血功能障碍（白血病等），就很难作为参考依据。

同样，因为白血病的诱因的不确定性，在诊断职业性苯中毒中，还有另外一个必要的条件，就是接触时间。职业性苯中毒的职业危害接触要满一年，否则就算工人符合上述三个条件，也不能被诊断为职业病！

由于无法证明在平时的工作中使用过含苯超标的化学品，老刘只好尝试从其地方找出接触史。在两年中，老刘被屡换岗位。在每年年底都有一两个月长时间接触含苯的天那水，有两个月厂里改造，他们就一直在油漆味中工作。他想将这两段时间拼接起来，以证明自己的接触史足够长。但是就算是拼接起来，也不够一年。还是很难诊断得上。

除了职业病诊断标准苛刻之外，程序繁琐、耗时时间长，也是职业病病人需要面对的难题。劳动者或用人单位提出申请，职业病诊断机构通知用人单位提供材料，然后对材料进行审核，然后受理诊断，组织专家进行诊断，最后出具职业病诊断证明书，再到后来的工伤认定。很多职业病工人还没来得及等出来结果，就已经失去生命。到头来，职业病工人的权益还是无法得到保障。

实际上，在东莞，疑似职业病而没有被诊断上的工人还有很多，在另外一家只有几千人的台资鞋厂，一年内发生几起疑似职业苯中毒的病例。与之对比的一个数据是，在东莞这个鞋厂、玩具厂、印刷厂、电子厂等隐藏职业病隐患最多的地方，08年确诊的职业病病人只有30人！

——那些没能诊断的工人们怎么办？！

 

 出路在哪里？

现在，老刘已经对职业病诊断不抱什么希望了，他清楚现实中的重重困难，也习惯了冷漠。病后，厂里没有任何人前来探望，连医疗期工资都不愿意给。他徒劳地拖着病躯奔波在医院、工厂和政府部门之间。和他差不多，还有很多疑似苯中毒的工人也在生命垂危中一次次地递交材料。

必须要明白的是，无论能否诊断得上，无论事后的补偿有多妥当，职业病都是对人的巨大的伤害。当你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小雨和老杨都已经离开了人世。

如果，政府职能部门能够加大监督，在预防职业危害上做好本职工作，就可能不会有那么多的职业病患者了；

如果，职业病诊断能够更多T恤患病工人的挣扎，简化程序，放宽标准，就可能将悲剧减少一些。对某些部门和企业来说，这是钱的问题。而对职业病工人来说，这是生存和死亡的问题；

如果，能够施行政府/社保先行支付，保证治疗，维护患病工人的生存权，再解决其他问题，这个社会才不会显得那么冷漠；

或者说，如果用另外一种模式，在职业病危害较高的行业，建立行业基金，同样保证病者可医。用人单位负担小了，会更愿意承担

……

职业病患者维权的路，还很漫长

 

 心声和链接

你不是做职业病鉴定吗？该找谁找谁去

     ——————老刘因为不服诊断结果，去做了鉴定。在他去向厂方请求医疗费的时候，对方说出一句让人寒心的话。

职业病案子很多 可真正能够威权的很少 我也碰到过不少 可我做为职业卫生工作者都没有一点信心来帮弱势群体维权,正所谓"谁耗得起"啊  

                          ——————一位卫生部门工作者直言职业病维权困难重重

“找上面”

“上面是谁？”

           —————针对“地区卫生监督部门不作为怎么办？”这一问题的回答和追问 

新闻链接：

职业病患者维权艰难 无奈举报鉴定部门收礼     

http://zggr.cn/?action-viewnews-itemid-3083 

颜料工人苯中毒身亡 老板为逃罪"失踪"  

http://news.xinhuanet.com/video/2006-10/11/content_5190231.htm 

网站链接：

中国职业病论坛http://bbs.zybw.net/index.asp 

易安网http://www.esafety.cn/zt/zhiyebingfanghu/Index.html

中国安全生产网：http://www.cworksafety.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