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简报第十七期 | www.lesnhk.org

劳工教育及服务网络电子简报

第十七期

真假“用工荒”

导读：

·遍地“用工荒”

·苏州工友小丁：工作累，管理很苛刻

·工友老黄的遭遇：工厂在年前用好福利吸引人，年后就搞清洗

·“用工荒”与“就业难”并存

·谁在“荒”：小厂、待遇差的厂“用工荒”

·“用工荒”就是“工人权利荒”

·解决用工荒：生活工资、居住权和集体协商

·大趋势下的集体协商：三种类型、三种推动力量

引言：不管是真的荒还是假的荒，出现“用工荒”并不是坏事情。对企业而言，是一次要“善待工人”的警醒，长远来看“用工荒倒逼企业提升待遇”则是一种必然；对政府而言，这将促使其调整产业结构，并进一步改善底层民生；对社会而言，将是工人价值获得重新认识的一个契机。

·遍地“用工荒”

“江浙地区已初露端倪。‘月薪1800，包吃包住，去不去？’昨天，在义乌人力资源市场，举着牌子招工的人缝人便喊，家具厂开出每月三千‘高薪’”——这是摘自2月中旬浙江一家媒体的报道。

从2004年后，一到年底，“用工荒”的报道就大量涌现，引发各方关注。到今年，这种“荒”更是空前——几乎没有不缺人的厂，并且，缺工现象从之前的沿海地区蔓延到内陆地区。企业为了招揽人才，打高薪牌、打亲情牌、赴内地抢工人，甚至是直接将企业搬迁到内地。各地政府为了吸引劳动力，涨最低工资，建公租房等。一时间，劳动力的争夺硝烟四起。

企业缺工有多严重？会因为缺工提升工人待遇吗？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们身边的工友用他们的亲身体会，以及我们的一些了解，得到了跟媒体不太一样的答案：首先，今年是缺工与就业难并存，整体情况并非如媒体所言那么夸张；其次，所谓的“用工荒倒逼企业提高待遇”，不足为信，工人待遇并未得到多少改善。在“用工荒”的背后，是工人的权利的缺失。

·苏州工友小丁：工作累，管理很苛刻

对女工小丁来说，媒体报道的“用工荒”离他们有点遥远，企业改善待遇就更无从谈起。

28岁的小丁来自西安。之前一直和老公一起在东莞一家电子厂打工，孩子留在

老家。今年年后跟老公一起去了苏州吴江，进一家大型台资企业下属的工厂做品检。

“累死啦，天天上班一天休息都没有”小丁说。这家生产通讯设备的工厂，年后订单一直比较多，她们工作得很累。她上个月上班30天，没有休息过一天，平均每天上班时间达到10~12个小时。

工作如此辛苦，她们的底薪也只有1140元，没有任何福利，想多拿工资只有靠加班。扣除100多元的社保、100元左右的个人所得税、60元的住宿费，再加上伙食费（厂里每天扣9.5元的伙食费），一个月下来，拿到手的也就是两千多块钱。

小丁说，工作累不算，厂里制度还很严，让她们不堪其烦。“我们还要好一点，作业员更可怜，他们如果早上没开会或不会背品质政策就随时会被炒掉”。有时候员工还要集体唱《感恩的心》，边唱边做手语，不会的罚抄一百遍歌词，如果还不会，就直接开除。“唱歌的意思是要感谢工厂，他们（员工）都说有神经病”。

“伙食也差，我在厂里吃过一顿水煮菜之后，就再也没有去吃了”。

面对这样苛刻的工作环境，很多工人忍受不了，拿到工资后选择自离，厂里年后炒掉很多人。但是走一批来一批，工厂根本不在意。

小丁的老公在另外一家外包工厂上班，情况类似，一个月到头从不休息，工作时间也很长，一个月拿3000元左右的工资。“没办法。你不在这里做，其他的厂都差不多，比这个差的大把的是”。

·工友老黄的遭遇：工厂在年前用好福利吸引人，年后就搞清洗

工友老黄来南方打工有十多年了。年底的时候看到了石排一家近万人的台资电子厂的招工启事。该招工启事非常详细，底薪1100元（当时东莞市最低工资是920元），严格按照劳动法计算工资，给员工买五险一金，有夜班补贴、全勤奖，场内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对年纪将近50岁的老黄来说，条件相当诱人。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他过去应聘，十分顺利地进了这家厂。

然而到了年后，厂方先是单方面延长试用期，继而取消了大部分员工的岗位津贴。在工作上对员工的要求也越来越严，员工更在上班之前和下班之后花半个小时开会，产品的质量和产量一定要达到比较高的标准，达不到标准就要无偿加班。车间主管、组长的态度也起了变化，动则以炒人相威胁。于是就出现厂里一边不停招人，一边是很多员工因无法忍受或者被炒而离开工厂的现象。

“他们这是在变相撵人！在搞清洗”有过无数经验的老黄早就看透了厂方的这一套，“年底大家都回家了，缺人，他们就虚心假意地对工人好，是个人都能进。过了年大家都来了，他们就把不想要的人赶走”。

老黄不愿忍受厂里严厉的管理，也自知以自己的年龄，迟早是厂里“清洗”的对象，3月初，在拿到2月份的工资后，和其他类似境况的近百名工友离开了这家厂。再一次走在找工作的路上。

·“用工荒”与“就业难”并存

而另一边，仍然有很多人遇到“就业难”。一是大学生就业难，至今仍有五分之一的07、08年毕业的大学生等待工作。二是年龄稍大（超过40岁）的工友仍然比较难找工作，很多人只能从事低工资低保障的清洁工之类的工作。三是身体有部分缺陷的工人也很难找工作。

来自湖北的女工友小崔右手大拇指有轻微的残疾，虽然并不影响工作，但是几年前在深圳被歧视的经历让她选择早早回老家结婚生子。听说今年缺工，想挣点钱的她又来到深圳，本以为找工作不会那么难，谁知找了半个月的工作却屡屡碰壁，最后还是在一个做管理的老乡的帮助下勉强进了一家工厂。

·谁在“荒”：小厂、待遇差的厂“用工荒”

透过众多描述，我们发现，许多工友并未感受到媒体所渲染“用工荒”的氛围。在他们的眼里，工厂缺人的情况并不严重，多数只是在过年的时候需要人，更谈不上因为缺工而善待员工。

今年2月底到3月初，深圳的几位工友特地一起走访了龙岗区的几个工业区，实地了解众多工厂的招工信息。大家看到，到了3月份，很多大厂已经基本上不需要人了，一般是几百人规模或者更小的工厂和服务业在招工。跟一个月前相比，招工条件有所提高，如年龄要求在16——40岁，很多厂只招女工，并且要熟手等。企业开出的待遇也多数是最低工资待遇，甚至是有些小工厂打出“加班费6元/小时”这样远低于法定标准的待遇。这些现实也让工友对媒体的报道产生不少质疑。

不难看出，首先，所谓的“民工荒”，并非是真的劳动力供不应求，而是供求双方的需求错位导致劳动力短缺。到3月份缺工喊得最响的主要是中小企业缺工，这类企业往往待遇低，口碑差，招不到工或者工人流动性大。其次，所谓的“用工荒倒逼企业提高待遇”即便存在，也不具备普遍意义。有一些工友甚至认为“用工荒倒逼企业提升待遇”等论调是政府和媒体在骗人，把大家都“忽悠”过来，从而继续通过以充足的劳动力来维持低廉的用工成本。

·用工荒就是工人权利荒

我国将面临“刘易斯拐点”（即劳动力过剩向短缺的转折点），这是必然趋势，但是要警惕用简单的“拐点论”来解释当下的缺工现象。早就有人指出，“用工荒”的实质就是工人的“权利荒”。

随着80后、90后加入劳动者大军，工人群体越来越明白自身的价值，他们希望能够“体面劳动”——合理的工时、与付出相对等的劳动报酬、被企业和社会尊重、有保障。而目前企业乃至整个社会所给予他们的限制仍未打破：多数企业按最低工资标准给工资，而这个标准远不够维持一个家庭的正常开支，并且，企业在尊重员工方面做得还远远不够，工人感受更多的不是劳动的喜悦而是被束缚、被管制的不快。很多工友都说，因为像样的工作不好找，每年都会有一两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出于待业状态。同时，工人们常年在城市工作，却仍受农村户籍限制，没有办法稳定居住，子女教育、最低保障都无法得到解决。

这些因素都导致他们无法稳定就业，仍然像候鸟一杨，工作—辞工—观望—漂泊。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用工荒”现象就不难理解了。

·解决用工荒：生活工资、居住权和集体协商

解决“工人权利荒”，除了重视并监督企业在用工的时候出现的劳动强度大、工时长的问题之外，目前的两个较为清晰的方向，一是提高劳动报酬，满足工人的生活需要；二是保证工人在居住权，让工人在城市安家。

今年年初，各地上调最低工资标准，但是即便是上调之后，也跟消费水平有很大差距。最低工资标准订立的原则注定按照这个标准支付工资，劳动者的生活只能维持在一个非常低的水平。要实现一个工人家庭的体面生活，就必须要实施“生活工资”（参见链接3）。

在保障工人居住权方面，最重要的是为低收入者提供保障性住房——廉租房和公租房。目前很多城市的保障性住房政策只对户籍人口，而将为城市建设出力出汗的底层劳动者排除在外，并未实现其应有的功能。目前，重庆的公租房发展比较靠前，供应的公租房量大、覆盖广（外地人口可以享受）、申请条件宽松，容易满足底层家庭的需求。这也是其他城市应当借鉴的经验（参见链接4）。

但是，政府的功能在于促进就业、提供社会保障和法律标准，并不能深入到企业内部来调整劳资关系，结果企业仍然把工人当做机器。协调劳资关系，最重要的

是要实现劳资集体协商，给予工人同老板谈判的能力。

以往的劳资关系，资方强势而工人弱势，工人同资方没有有效的对话渠道，诉求无法满足。这不但是工人权益被损害的直接原因，也是用工与就业错位的原因之一。集体协商通过员工集体和用人单位进行谈判，来具体订立如工时、工资、福利待遇等，以集体的力量为筹码，能够最大限度地维护劳动者的权益。佛山本田劳资谈判促使企业加薪成功后，福建、浙江和广东等地纷纷推行或准备推行的以工资集体协商为核心的集体协商制度。在“用工荒”的这个大背景之下，集体协商的重要性也被社会逐渐认识。

·大趋势下的集体协商：三种类型、三种推动力量

集体协商有三种类型。一种是企业协商，由企业代表和工会代表共同协商，这是多数集体协商的模式；第二种是行业协商，行业协商近几年在长三角逐渐兴起，如浙江温岭的羊毛衫、刀具、水泵等行业，由行业工会组织和行业协会进行集体协商，解决劳资分歧较大的工资标准问题。第三种是区域性的，由区域内（如街道、社区）的联合工会与企业共同协商，这种模式目前较少。

无论是企业协商还是行业协商，实践都需要付诸努力。在集体协商成功的案例上面，可以看到有三种力量在推动：

第一种是在上级工会/政府指导推动下进行的集体协商，如深圳大芬沃尔玛在深圳龙岗区工会的推动下建立工会，2008年7月，深圳沃尔玛工会在深圳市总工会的指导下，同沃尔玛公司在历时1年多的集体协商之后，签订了集体合同。该份涉及8500多人的合同在劳动报酬、工作时间与休息休假、保险福利等核心问题上均作出约定，标志着集体协商制度在沃尔玛正式确立。近年来开展的集体协商多数是这种由全国总工会自上而下积极推行的类型，其特点是覆盖面广，推行起来难度相对较小，但是容易流于形式，较难真正深入到核心的劳资问题里面去解决。

第二种是由工人直接推动。一般是先有工人的强力抗争，然后资方迫于压力而进行劳资协商。如去年5月份佛山本田工人罢工，促使劳资谈判，最终大幅度增加工人工资。去年年底，工人们重组了工会，今年2、3月，新组建的工会同公司再一次就工资进行协商，最终争取到工人工资今年再次上调611元。这种集体协商往往能触及到核心问题，体现劳动者最迫切的诉求，虽然例子不多，却能够体现集体协商的真正意义。

第三种则是由资方推动。在劳动者权利意识日渐觉醒、部分行业缺工的背景下，一些企业已经开始通过主动同工人进行集体协商来解决问题。在前面提到的浙江温岭羊毛衫等行业里，岗位要求有一定技术含量，企业之间对技术工人的争夺十分激烈，工人相对企业而言有选择优势。为了不至于在竞争中过于抬高工价，也为了稳定工人，资方主动要求进行集体协商，定行业工价及其他的待遇。目前，温岭市已在羊毛衫、水泵、工量刃具等15个行业开展工资集体协商，覆盖企业6100多家，企业单独开展工资协商的就有1060家（参见链接6）。由被迫转向主动，可以从中看到集体协商的新趋势。

可以看到，在未来平衡劳资关系的方式里，集体协商将占据越来越多的分量。劳资集体协商不仅能有效保障工人权益，也能够促进劳资双方走向成熟，对我国未来的发展起到积极意义。

本期主题相关链信息：

1、南方周末：“民工荒”真相调查

http://www.infzm.com/content/55842

2、破解“民工荒”

http://business.sohu.com/20110304/n279642862.shtml

3、要实现体面劳动，就要有生活工资！

http://www.chengbiancun.com/2010/1108/12673.html

4、重庆公租房首批成功配租15281套今天将进行公示

http://www.cq.xinhuanet.com/2011-03/03/content_22185402.html

5、浙企试水工资集体协商破解用工荒

http://www.tianjinwe.com/rollnews/201102/t20110218_3461871_1.html